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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跑

2018-09-09 07:15 来源:未知 点击: 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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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三十三岁还单身的我,夜晚是孤独、难挨的。其实白天也很难过,不过我可以假装很愉快、很忙碌。我不停地工作,总让手头有事可做。同事们都认为我是一个不爱交际的工作狂,不爱交际是真的,不仅不爱,甚至还是点厌烦与人交往。工作嘛,其实我也不喜欢,但又舍不得丢下,毕竟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伪装,缺了它,我真的就无处可躲了。

下班后便直接回家,家其实一间小得可怜的出租公寓,站在门口就可以把整间屋子一览无余。这样的单身公寓有很多,它们常常是以庞大的身姿耸立在城市里,让人以为它的每一间也无比的宽敞,只有住在里面才知道那比胶囊大不了多少的单间是多么的袖珍、多么的憋屈。好在它有一面大窗户,也不能称为窗户,因为可以打开的窗扇其实很小,因而准确地应称之为玻璃。对,是一面整玻璃,它代替了墙壁,给房间留出了与外空间可以相望的口。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于是就坐在这面大玻璃前往外望。远处是黑中夹着少许蓝的天空,有时有几颗暗淡的星星,有时什么都没有,黑得很彻底。近处。近处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但可以隐隐约约看见自己的影子。虽然也知道是光和玻璃玩的小把戏,但我会无视这个光影原理,假装那里有一个人与我对望,陪着我,陪我一起孤单地坐着。我也会往下看,地面上的车像玩具,人像蚂蚁,总之很小,小得看不清,看着费力。当夜深的时候,地面就成了唯一发出光亮的地方,路灯像蓄足了所有的电力使劲地射着。那时,地面上那怕是极小的动静都会变得异常清晰。

有一个人在夜跑,我注意他已有些时日,因为他夜跑的时间比大多人要晚许多,近乎是深夜了。他不胖,看上去很结实。他从南往北跑,大约一个小时后又跑回来。去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暗桔红色的运动背心,回来时则光着身子,背心抓在手里,估计是汗湿了。

有几次,我觉得他往我的方向看来着,于是将灯关掉,但他经过时还是会向上看。我不能确定他是看我呢,还是在看其它的窗口,便买了一个望远镜躲在黑暗中偷偷观察。可是

除了可以看清他的长相和投来的冷酷的眼神外并不能确定他在看什么。或许他只是随便地一瞧,单纯的、下意识地一望,毕竟半夜会亮着灯的窗台很少。于是,我与他每天半夜里隔着玻璃及十几层的高低落差相望两次,有意的,无意的。

我决定也去夜跑,反正也睡不着。

城市的夜晚很奇怪,夜幕刚降下时会突然有一段比白天更喧嚣更繁忙的时间,人们像约好了似的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一涌而出。这时你会觉得自己拥挤在黑色的暗流里,随着一张张看不太清楚的面孔向更深的黑暗中游去。

我跑跑停停,总有人挡在前面。其实我也可以超过去,但那会引起别人注意,这是我不想的。我放慢脚步,踩着别人的影子,在夜晚的阴影里游荡。这使我不像一个真正的夜跑者,我本来就不是,我知道自己有多讨厌跑步。夜跑的人很多,他们无暇顾及我,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初跑者,刻意迈大的步幅早将我出卖。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夜跑而来的。

慢慢地人流散去,夜晚真的来了,我像刚从一间闷热的蒸气房里走出来,身上汗湿湿地,这让我有了几份运动的样子。迎着他夜跑的路线,我慢跑起来。

他离我越来越近,不过还没有注意到我。我们擦身而过,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向她,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他迟疑地放慢了脚步,很快地又加速跑开了。

我窃笑。回到家,洗了一个澡,又坐回到大玻璃窗前。

很快,他往回跑了。这次他在楼下停住了,向上看。我也站起身,望着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表情我完全可以想像的出来。他此刻一定感到非常吃惊,或许还一点害怕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的开始夜跑了,可他却不见了,这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种蔑视。

两个月后我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夜跑者一样驾轻就熟,每晚轻松轻松地跑完十公里。我不断地改变路线,除了为领略夜晚不同的风景外,当然还是为了找到他。他始终没有出现,这无形地影响了我夜跑的兴趣。我突然感到疲惫,有一种做出许多努力后一无所获的失落和焦虑。正在犹豫今晚还要不要跑步时,门铃响了,这个门铃从未响过,因为不会有人来找我。我说过,我比一只无人豢养的猫还孤独。

打开门,他站在门外。依旧是那件暗桔红的运动背心,皮肤被汗水擦亮,在灯下闪着金光。

他一把扭住我的胳膊,用力将我扔在沙发上,努力压低着声音,恨恨地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环顾了一眼公寓,又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说:“离开在这。”

“为什么?”

他走近我,伸出右手在我的脸颊上摸了摸,又滑向我的脖子。他的手像捏什么东西似的搓揉着,这让我觉得随时会被掐断脖子,终于他的手顺着衣领向后背滑去。他的手冰凉,放在我滚烫的后背上,我的身体不由控制的一阵颤栗。他的喉结收缩了一下,收回了手。

“有水吗?”他问。

“有,也有啤酒,饮料。”

“我只喝水。”

我从冰箱里拿出唯一的一瓶矿泉水。

“你很自律。”我说。

他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将水一饮而尽。

夜很长,今晚天空一颗星也没有,我站在玻璃窗前眺望夜空,深不见底的黑尽然第一次给了我欢愉的感觉。

他醒了,躺在地上,光着身子。

他挣扎了几下,当然是徒劳的,对于捆绑技术我还是很自信的。

他依旧语气蛮狠,“把我松开!”

我朝他微微笑了笑,继续看向窗外。

“你想干什么?是要钱吗?”他态度松软下来。

我没有理他。

此时,我不想说话,看着玻璃上投射着的影子,我朝她笑了笑,影子也朝我笑了笑。

他继续在地上扭动着试图挣脱捆绑。

一阵无用的挣脱折腾之后,他有些精疲力尽,加上之前的药物作用,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他的声音虚弱而紧张,“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越来越讨厌他了,就不能安静一会吗?让我多享受一下此时此刻的好心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夜晚不再那么孤单,不再那么寂寞。

我对他轻轻“嘘”了一声,要他安静。

他失望地将头倒在地上,很快昏睡过去。

我用一杯高糖的饮料将他弄醒。

他睁开眼,咂了几下舌头,想吐出饮料。

我笑了。

我一边喝着这杯饮料,一边看着他,问:“好喝吗?”

他阴沉着脸,白了我一眼。

“我可是完全按照你之前的配方调制的。”我笑着说。

他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盯着我。

“也对,你并不知道它的味道,因为你从来不喝。”

“你还活着。”沉默了一会,他说。

我将饮料举在眼前,隔着腥红色的液体看他,他也变成了红色。

“没有人活着,我早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别装了。”

“那么大的一场火,谁能活着?”

我将饮料再次送到他的嘴边,用眼神示意他喝下去,他将头扭向一侧。我生气了,将饮料一股脑儿全倒在他的脸上。

看着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流到胸口,五年前他一边喂我一边拍网络视频的情形历历在目。为了增加关注度,我每天吃下大量的高热量食物,短短半年就增重五十多斤,一年多下来,体重已经接近三百斤。我们发财了,有很多钱。网络上总有人喜欢这种怪异的视频,我们面对帐户里不断增加的数字兴奋不已。你对我说,“长到四百斤我们就不拍了,然后我带你去减肥,变回原本的样子,我们就结婚,让你做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我同意了。网络里除了我大吃特吃的样子,还有你无微不至照顾我的身影。网络里一片好评,说我找到了世界上最好、最爱我的男人。

夜已经到了尽头,天际一抹火红,像火焰一般。

对,就是火焰。一场大火烧掉了一切,烧掉了一切虚假。

着火了,你丢下了我沉重而无法动弹的三百斤身躯,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火里哭着,爬着,爬着,哭着……

我以为我死了,等再次睁开眼睛,浑身缠着绷带已躺在医院里一月有余。没有网络,没有你,没有钱,没有关注,一切静悄悄地。

我从世人眼前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没有一点余念。那些曾经时时关注我的人也不见了。对于他们,我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无影无踪,干干净净。

五年,我活在孤独里,活得安安静静,不曾有过一丝涟漪……

孤独依旧是难挨的,我哭了。

我说:“天亮了。”

他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我拿起他的手机,输入开机密码,手机点开。我暗笑这个傻瓜这么多年密码居然没有改过。打开手机银行,一如过去,密码照旧。将帐户里的钱转走后,我自拍了一张照片留在里面。

推开门,迎着天边的那片火焰,离开了这个只有一面大玻璃的蚕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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